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觸到痛處才是到頭

第一次親耳聽見母親的悔恨心,原來心裡還是會有感覺的。

我知道自己母親是個麻煩製造者,我明白她的個性總是愛對著幹,我也明白她高傲與自負總用自以為是的聰明,到頭來又總是弄得一團糟。而其實,她每次都死不認輸總不認錯,而且一犯再犯,這是我過往由怨變恨的根本。

最近就是說因為她亂吃成藥,導至自己身體一再走下坡,連自理也有點開始顧不上來,著我替她找義工社企之類的,替她買菜送上門甚麼的,結果出手一查,多數不送村屋,更矛盾的是,因為母親樓下另設大閘門,其實最終她也是要下樓開閘,自己搬貨上樓....
於是我提出,我來直接做這個位置就行,一周送貨一回,有甚麼大不了的,我有門匙,省卻又要下樓又要開閘,而提出這方案,我本也就是放下自己的偏見,只當她是一個有須要的老人去幫忙而已,沒想她竟哭了.......

生平第一次,聽見她親口且真心的承認自己衰,因為自己的自以為是,亂吃藥而導至身體衰敗,不得不要人幫忙,而身為親人的我,提出要幫忙,卻竟也成為她的垢病,她覺得害我勞碌了,自己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終歸要人執手尾,內心也在責備自己了....
其實聽見她這種真誠的反應,我一點也沒有解氣的感覺,因為我並非只是想為自己平反甚麼的,也許從前氣不過,以為自己就是欠一個平反,但其實又不是如此。

也許我真心希望的,是她能知錯,她自己坦承面對自己做下的因,承受的果,勞碌我其實不算甚麼,她自己內心責備自己,才是真正面對到自己的無知犯下的錯誤。
事實上我也不是希望她要帶著懊悔,這樣也不是一個好結果,我的目的不是要她帶著愧疚,而只不過是想她能真正學到自己要承擔自己的行為,要知自己的錯,要真心的懺悔,過程中不必一定要牽涉我的利益,因為其實我已不計較利益的問題,我沒從自己「損失多少」去考量此事,一切只是一個過程,她終於能明白便最好,明白便改過,這樣便行了。

倒是有點像我才是家長,也許一直以來,我所恨的不是恨,只是「恨鐵不成鋼」,這種心情多只是上位對下位才有的,但其實應該說,通常是懂事的那個才會氣惱不省心的那個而已。
亦可以這麼說,我們之所以是血親,應該是必須要是血親才能起到這種效果吧?
看罷,幾十年,即使我這個從來都存在的血親在身邊,每每她犯下的問題,有多少確切連累到我的利益,卻始終不肯低頭不肯面對不知錯,態度照舊,如今卻落得人老了,無力了,最終不是無人理會,卻是要在她無上的自尊上釘上令她更痛的事實,她所造的,每一步都在影響著身邊的人,她越是以為不勞他人煩心,卻越無能為力只有親人才會咬牙為她的帳買單。

諷刺的是,她從來的高高在上,衰也不要衰在自己人面前,又偏偏只有自己人才能幫忙,這當頭一棒喝,其實她的打擊是不小的。

我真的以為自己會心中一爽,得到自己的平反心理便會平衡了,只是看她的無助與懊悔,心中反而只有一酸,這麼多年,想她學會的事,如今才體會過來,都走了一輩子的冤枉路,稍微放下一點態度,日子早就不必如此難堪,真是何苦來哉?
但到她真的痛入心扉,有所體會時,人已古稀,也真的回不去了,她的這一生怎麼就活成如此?其實每件事,每一步都毋須走到絕,她卻都把路走絕了,我倒像父母看子女不願回頭,大概為人父母氣惱子女,應該是這種感覺吧?

她當時不是向我道歉,也好在不是向我道歉,因為跟我道歉其實作用不大,我也不差一句,也許過往我會想她這麼做,只是後來我自己也懂了,其實不是道不道歉,只是想她能把「人」做好,只是這樣。
在她的言語裡,對著一個下位的人,而且還是自己的子女,要哭著懊悔自己的行為,在她來說多麼的不易,但也唯有如此,這個因緣的目的才得以達成。

我沒資格說原諒不原諒,因為我早已對自己承認了我曾恨她的心,也對她表過態的。
這段日子,我對她早已不是恨,只是十分無奈,那種無奈,就是一直說的恨鐵不成鋼。

其實我不認為自己比她有資格居於上位,我只是從最原始最根本為出發點,先把一個人做好,其他的只是後話。我的無奈是眼巴巴看著她把自己這個人身活得一塌糊塗,卻又糾正不得,看著她犯錯,看著她受苦,而我又一直為她執手尾,也許是我的行動才是影響了她遲遲也未能反省,也有我的原故吧。
放下怨恨愛,只視她為弱者須要幫助,如此我才能抽離身份,做一些「從前覺得有損我利益」的事。

這麼說吧,假使我發善心想做一名義工,其實要做的事也差不多,只不過服務的是與自己無關係的人群,那麼既然都是做同樣的事,我對著自己的母親,就只是純粹多了一種身份,實質上與當一個義工並沒多大分別。只要看清事實,執行起來就沒那麼難過了。

所以,反倒是她不自在,才接續發生這些心理活動。

事情到頭,終歸還是要直面的,是辛苦了她,總比一直執迷下去,死不肯放下那個「自我」來的要好吧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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